妮豆

[ 章雪 ] 秋雨敲窗

平章哥哥:

        一晃人间数个寒暑。昨夜琅琊山上西风乍起,淅沥秋雨敲窗。室内策儿酣睡香甜,灯烛摇曳光影斑驳。我推窗独自凭栏,在高山峻岭的深处,望着窗外茫茫云雾弥漫,山间万物隐没,顿觉人世空旷无边,自我微小如尘。念及前尘旧事,忽潸然而泪下。

       犹记天高气爽的往昔,幼年的我初入长林府。彼时我略略紧张,不甚自在,紧捏衣角,眼光瞟处,长林王府庭园里一片金黄色的我不识得的花儿正明媚恣意地开得铺天盖地。而你,纤长身形的俊朗少年,带着沉稳安静的神情气质,也随着那片花海猝不及防地映入了我的眼帘。一眼即万年,从此你也走入我的心里。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长林府的那些日子中,我在你宠溺的笑容里和温柔的目光下,与你一起识文断字、习武练剑,与你一同嬉戏,一同成长。不知何时,我渐渐有了小女儿心事,我渴望牵着你的手,一直牵着你的手,而且只有我,才能牵着你的手。

    天遂人愿,你对我是同样的心意。你早早求了皇帝赐婚,此生此世,你是我的良人。从此后,春风秋月,花香十里,你我曾漫步在长林府里,风儿吹皱一池澄波,白头鸳鸯浮在荷叶深处,相对浴红衣。待到柿子熟了,满树红通通的小灯笼,你为我摘下最红的一颗。斜阳霞光里,我牵着你的手,看鸟儿群飞,双双对对。

      鸳盟缔结,白头相约。唯愿桃花灼灼,瓜瓞绵绵。可恨冷风乍起,暗箭伤人。小人阴谋算计,使我俩久无子嗣。然而你从无二心,不离不弃,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我何等幸运,有你这样的夫君!

     我以为我们会这么地天地久下去。我们俩最后相处的宁静时光,是以为能一胆双治,绝处逢生,准备解毒的前日。在世子东院中,侍女将长椅放在廊下,我待你在长椅坐下,另拿了张小凳偎你身侧坐下,伏靠在你膝上。你轻轻抚着我的长发,我俩静静听着雨声,挑檐点漏、雨打芭蕉,这一刻,我俩心中多么平和喜乐。定是我俩过于完美恩爱,惹了天妒。你早早离我而去,在声声“对不起"中松开了紧紧搂住我的手。任我抓住你的手撕心裂肺地痛哭呼唤,你再也没有睁开你的眼看我一眼。

      平章哥哥,你走之前不知我身已有孕,是多大的遗憾啊。父王为我免我睹物思人,将我送往琅琊山安胎。我战战兢兢,记得医嘱,不敢过甚忧思。琅琊山上诸人精心照料我、抚慰我,可心结怎会如此易解?一日我无意间在山间走动,见一孕妇走在山路上,其夫搀扶,相随不离半步,嘘寒问暖,万分体贴,而我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虽正值春暖之日,然我孤冷之意顿生,心思翻涌难以平静,对你的思念不可断绝,直想大哭一场。

      “林间孑立黄昏影,孤身难眠秋月明。扶腰寻觅林深处,但见双燕枝上鸣。”日复一日,我不敢思念你,又做不到不思念你。唯有反复开解自己,一切以腹中骨血为重。春去秋来,落叶婆娑,泠然舞于房阶前,黯然委于尘泥。心念所处无常,东西飘荡,愁意自生,动了胎气。其间分娩苦痛,不可言语形容,然世上至痛,皆胜不过失你之痛。煎熬一天一夜,终于诞下麟儿,幸而有惊无险,母子平安。当看到襁褓当中红通通的孩儿,默念这是你的骨肉你的血脉,所有委屈心酸,终化为颊边两行清泪。

       父王为孩儿取名为策。瞧着策儿一日复一日长大,越来越肖你,心中甚慰。只是你生前为免我难过,极少谈及育儿之事,我也不知道你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孩子,希望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每思及此,我便心生惶恐,怕把策儿教得不如你意。

      那日我被触动心事,说出这番话来。师兄荀飞盏正在场,急迫地安慰我:“你把策儿教得很好,平章在天上也必然欣慰",是啊,我们的策儿,这么的粉妆玉琢,这么的机灵可爱,平章哥哥,你若能在天上看到,你也一定会喜欢策儿的吧?我含泪而笑,眼光无意间扫过师兄,他一向镇定的面容上表情十分奇怪,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深处仿佛有什么我从未留意的波澜悸动。平章哥哥,你曾笑话过我说我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在你离开之后,我也被迫成长,对于人心情意的体察我也更敏锐了,那一刻我忽然察觉了什么。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人与人的相遇相爱,不在于早晚,却是于千万人之中,于最初宇宙洪荒里,于时光无涯的荒野上,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碰上,刚好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刚好爱上你所要爱上的人而已。就如你我的相遇相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余下的一生,只会好好守护,守护我对你至死不渝的爱以及这爱的证明一一我们的策儿。

       回过神来,我关了窗户,怕冷风灌来冻着了策儿。回身来到榻边低头看时,策儿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小脸上露着微微的笑意。感谢上天造物,他的眉眼神态像极了你,平章哥哥。还记得吗,平章哥哥,我也曾在榻前持剑守着你,护你安眠。而你调皮地轻弹我的头,还说为我暖了被窝。平章哥哥,你的一笑一颦仿佛还在我眼前,你仿佛从未离开过我,你一直在我心里。

      我怔怔地坐在榻边,听着窗外秋雨,一点一滴,一断一连,为人世间的思念添了一缕哀愁。那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声音,仿佛浇湿了远方的惦念。一川烟雨,门窗关掩,生无百岁且秉烛。可叹逝水流年,云烟过眼,不暇销忧,不知何时,我的乌发间已生出银丝。

      又一个秋雨飘零之夜,最美的花枝头抱香而死,最美的黄叶在寒霜里慢慢飘零。从我生命中远离的人啊,平章哥哥,在另一个世界,你是否也在同样坐在那儿,听着同样的雨声呢?回眸阑珊处,切莫忘了你我“世世轮回永为夫妇"的誓言啊。让我们共同聆听吧,听那秋雨敲窗声声碎成歌。

[ 章雪 ] 石榴红了

    小短文。 应景然而勿对号。


    秋天的琅琊山极美,黄叶、绿树、红花、金菊漫山遍野,整个山间五彩缤纷。还有红通通的柿子如同个个小灯笼,串串饱满的葡萄披上了带霜的紫袍,石榴树上也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一个个鼓胀得欲要裂开的大石榴红了。

    萧策生性活泼,早已在山间上蹿下跳把这些水果摘下,装了满盘,送到母亲蒙浅雪房中。

    蒙浅雪边笑着替策儿拭汗,边心中感慨孩子大了,孝心也更好了。萧策在盘中翻捡:"娘亲,你想吃什么水果,我替你剥。"

   “随便吧!"

   "娘亲,这世上可没叫随便的水果。"萧策开着玩笑,随手剥开一个石榴,露出鲜红晶莹的籽粒,把它们递在蒙浅雪的嘴边。

   蒙浅雪见到那明亮深黑的眼眸以及笑意盈盈的唇角,不由心神有些恍惚了,太酷似的容貌以及表情,总令她想起那个记忆中刻骨铭心的人,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光。

   她很快回过神来,张嘴把石榴籽含住。

   "甜吧?"

    "很甜。"
   
    蒙浅雪吃完后,微笑着说:“以前吃石榴时,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娘亲给我也讲讲呗!"

    “传说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到达安国后,住的驿馆前有一株石榴树,繁花怒放,色艳如火,张骞非常喜欢它并常常为它浇水。后来张骞回归汉朝,当汉武帝带百官出迎时,一红衣绿裙妙龄女子气吁吁泪盈盈向张骞奔来,原来她就是石榴所化。就此,中原也有了石榴。"

   萧策笑了:"这是西域美人啊。"

     蒙浅雪也微笑,她想起当年为她讲这个故事的人,想起他喂自己吃甜甜的石榴,从背后冷不防紧紧搂住自己,濡热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脖颈处,温柔如水地反复低唤自己的名字,对自己说着说不完的情话:“……小雪,你真美,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你这条裙子真好看,我愿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她听着有些害羞,迷迷糊糊地在他的低声软语中如春泥般寸寸酥软了身子。

    那些蜜中调糖的甜美日子,由于子嗣久久不育而变得有些酸涩。有段时间她见不得石榴,子多饱满的石榴有多子多福、子孙满堂的象征寓意,可她的孩子呢?她连一个孩子也盼不来,更何论那满满密密的多子。

    心思细腻的他很快发现了她的小秘密,他也不再喂她石榴了。他百般开解安慰呵哄她,说时间还早,不慌着要孩子。说只要能娶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其实她知道,他有多么爱孩子。如果有孩子,他是多么好的父亲。

    想到这儿约蒙浅雪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为了掩饰失态,她拿起个石榴塞给萧策:“策儿,给你个西域美人。不知我的策儿,会拜倒在谁的石榴裙下的啊……"

   “娘亲你说什么呢。"萧策难得害羞溜走了。看着儿子的背影,蒙浅雪笑了,两滴泪珠却顺着她已生鱼尾纹的眼角滑落,她低声呢喃:"平章哥哥,以后策儿会生很多孩子的,像石榴籽一样,你的孙子,你的孙女……"

    “平章哥哥,你一定还要记得呀,你承诺过我的,生生世世轮回,生生世世做夫妻。"

    ……

    斗转星移。

     某会场。

    “这茶饼可好了,泡出的茶很香,真的!”他向她推荐茶饼。

    她滴溜溜眼珠一转,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个红通通的石榴:"好吧,我们交换吧,给你大石榴!"

     "好啊,来自西域的美人!"他微笑着迎接。

[昭白] 祛病(系列)

不明白被啥被屏

嬴稷白发苍然时,他真正成为了一个王,一个威震天下的虎狼秦王,君心难测,喜怒无常。

他相当长寿,熬死了六国一代又一代的君主,让六国之人对“老不死的"恨得牙痒痒。可是岁月仍旧饶不过任何人,他时不时身体也开始出这样那样毛病,然而他对待病痛的态度也让人吃不准。

一方面他仿佛对生病满不在乎。有一年他得了重病,许多百姓杀牛祭神,为他祈福禳灾。手下拜贺他深得民望。他却毫不留情地处罚了违法杀牛的人家。他说不能因百姓对自己的爱戴而破坏秦法。

另一方面他又对长寿问题十分上心。有个叫王期的奇人来晋见他,他向王期问养生长寿之道,说:“听说你服食滋y补y的食品药物来促身体器官功能的活动,使体质增强,通过呼吸吐纳气功导引聚敛天之精气使人精气使人精神健旺,耳聪目明。我将怎么做才能健康长寿呢?”

王期向他提了很多建议,比如“必朝日月而翕其精之光,食松柏饮走兽泉英,可以却老复壮,曼泽有光……”。后来话题转到隐秘讳言的f中术,王期说起f中术的延年益寿之法,他们俩兴致勃勃相谈甚欢。谈到尽兴处,秦王言善叫好并哈哈大笑。这一刻他像极了生机勃勃欲望满满的小青年。

等王期走后,秦王火红滚烫的面颊慢慢变得苍白冷却。f中术,他想着这个,轻笑一声,咬住了唇。

他曾经迷恋过一具火热的身躯。在每一次恣意纵情后,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轻轻喘息着,听着对方胸膛中有力的心跳以沾着汗液的皮肤下血液哗哗奔流的声音。

秦王觉得能让这个令世人一提及名字便心惊胆颤的人平静地如婴孩般蜷在自己的身旁,就是这世上为王者最大的荣耀。不,也许不仅仅是为王。那一刻他们忘却了一切,只像世上每对情意缠绵的爱人们享受着身体及精神上的快乐与满足。那一刻,便是海枯石烂,便是地老天荒。

可现在那个人呢,那具火一般热烈的身躯呢?秦王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他曾强令那人出兵,可他说他病了,病得很重。

秦王并不相信,暴怒地冲进去,看着他。他披头散发,有几丝长发拂在苍白的面颊旁,看起来真的像病了。

他对他说了许多,可他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他的唇干裂起皱,面色分外憔悴。可他越是这般虚弱,秦王的心中越燃烧起邪火,他不愿相信他身有病,而疑他心有病。

他几乎扑在他的面前,恨恨地说道:“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寡人恨君!"当这句话不可控制地颤颤地从秦王齿间蹦出来时,他们两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对方。望着他越发苍白几乎白得透明的脸,秦王忽然明白,病了的人是自己,能救自己的为自己祛病的,是他啊。可是他那双无比明亮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明明那么近,又那么远。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从来不认识自己。

秦王闭了眼睛,拒绝意识再潜到那个时刻。春光旖旎的日子那么多,让这些如潮水般冲刷吧,刷掉那决裂的让心都碎掉的一刻,也刷掉总在眼前晃动不去的杜邮亭地上殷殷的鲜血。

杜邮。年老的秦王曾私服出行,低调地乘坐着马车行过那里,透过摇曳的车帘窥见那一片青草殷殷。为什么单单杜邮的草如此繁茂?也许是那一腔热血浇灌出来的。

行进间,听闻前面一片喧闹。停住马车,他撩开车帘,长长的在风中飘荡的布幔旗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眼。他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看去,“克长平四十万士卒秦太尉武安君白”,那一串长长的字映入眼帘。

他怔怔望着这几个字,尤如是那个“白"字,仿佛不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等他明白过来,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融化的冰山般无声地塌陷了。

车外他的侍从在路人问这是什么情况。人们说此地只要疫病一起,就会立起这个人的旗号祭祀,借助这个见鬼杀鬼的杀神的赫赫威名,保佑当地居民免于瘟疫。

他听得有些目瞪口呆,视线却紧紧盯在那长幔旗号上的大大的“白"字上不放。他想,原来,希望那人来拯救的,不只他一个人啊。他想到,他的病,那人能祛之却下祛,能救却不救,那人毅然绝然地抛下了他,任他在每一个绝望的夜里在病疼里辗转呻吟纠结挣扎。上一刻,他想就这么病死了就可以见他了,下一刻他想他不能死因为他怎么能去见他啊!

秦王听着车外的人绘声绘色讲着旗号祛病的灵验,想笑,刚刚扯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抽噎了一声。久已枯竭的眼中终于涌出久违的温热的液体,有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流下,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

[驷仪] 祛病



魏相府内,云纹错金香炉上漂浮萦绕着几根香线,散发出幽幽的荃芜气息。张仪在榻上支起病体,透过半开的窗扇,看着片片雪花飘零。

魏章进来,慌不迭地上前来关窗,嗔怪张仪不好好保重身体。又说道在魏国国内寻得了个名医,一定能治好张仪的病。

张仪笑了起来,问:“是怎么样的名医?”

魏章道:“像医者竘那样的良医!”

张仪沉默了,呼啸的风从门户的缝隙顽强地穿过,仿佛挟裹着悠悠旧事与不老回忆而至。

那是他还在秦国为相的的日子里,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地背肿了,肿痛得厉害,几乎背沾不得床,疼得他寝食难安。

秦王嬴驷来探病,问他怎么了。他看着秦王一向舒展的眉头皱得太紧,不欲秦王太担心,便开了个玩笑:“大约是六国恨我的人暗中咒骂我,所以把我的背都骂肿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却不料牵动了背部,齿间“咝”地一声抽了口冷气。

嬴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大概是骂得还不够狠,所以相国还能如此说笑!”

心中想起曾见过他相国背上那拜楚国令尹所赐的积年伤痕,暗思莫不是旧伤复发。口中话虽硬,心中却发慌,一迭声地催问下人医者什么时候能到。

张仪忍着疼,问什么医者。

嬴驷回答:“他名竘,是我大秦的良医,曾为我治好了病,他也必会为你治好背肿。”

来者是个面容清矍的老者,长眉斜飞,湛然有神,有股飘逸出尘的气质。

他为张仪仔细检查,秦王在一旁担心地问:“先生,怎么样,我家相国没什么问题吧?”

张仪的冷汗在悄悄地流,却用眼神去安慰秦王,同时笑着对竘说:“先生,这背不要再当作我的背,听凭你去处理罢!”

竘微笑起来,对秦王道:“秦王放心!”转而对张仪道:“相国不愧为相国!治病犹治国,用医如用将。治疗疾病要选择良医,并要充分信任之,才能尽其所长。秦王与相国如此信任竘,相国更是把背都交给了竘,竘怎么能治不好相国的病呢?”

竘不愧为良医,也没有夸口。不久张仪的背就消了肿,疼痛全无,下床蹦达,神清气爽。

嬴驷十分高兴,重重酬谢了竘。等旁人散去,留得他们两人,他对张仪开玩笑道:“看来良医与良相一般,都懂治理之道啊!”

张仪微笑:“那良医更如明君,懂得什么是信任!”

嬴驷的眼睛重又笑如弯月,他道:“相国将背交给了良医,而我将我的国交给了我的大相国……你啊!”

他的手又开始了对张仪不老实的十八摸,撩发、摸肩……,只是摸上张仪的背上时,手分外地轻柔。
……

魏章唤“相国、相国”的声音拉回了张仪的回忆。

张仪回过神来,口中喃喃地道:“不会有了……”

“不会有什么?”魏章不解地问。

张仪的眼睛越过了魏章的头顶,仿佛透过了重重叠叠的屋宇,看向那遥远的西方:良医不再有了,而为他请来良医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秦王嬴驷死了,病痛折磨了他,即使他最后没有办法,曾用玉版向华山山神祈祷病愈,可他的心腹之症他的足症还有让他神智昏乱的臆症,最终让他死于盛年。

然后张仪被赶出了秦国,重回魏国为魏相,然而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近日更是体虚气短,不思饮食。

张仪想这是大限将至了吧。也罢,也罢,其实那日归回咸阳不见君王徒见满城白幡时,他就已经病入膏肓,且无药可医,无法可祛。

这病,名曰相思。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尸子》:有医竘者,秦之良医也。为宣王割痤,为惠王治痔,皆愈。张子之背肿,命竘治之。谓竘曰:“背非吾背也,任子制焉。”治之遂愈。诚善治疾也,张子委制焉。夫身与国,亦犹此也。必有所委制,然后治矣。

《你迟到的许多年》沐怼怼之怼言怼行

怼保卫处人员护小董:你眼瞎呀,是他的连长叫他出来的你看不见呀!

怼说他穷抠的势利小店店主:我特别抠,又特别穷……您说得太对了,我们铁道兵都是从穷山恶水来的穷光蛋,这会都在你们城里。你们城里一个月二两的芝麻酱,我算是吃定了!

怼莫莉:你就是这么个人,恨不得天下人都喜欢你。是,喜欢你很简单,可是人家被你勾起来的情感甚至欲望,你是从来都不负责任的!

怼围观路人:看什么看!当看电影呢?(路人:我看怎么啦?)再看给钱,我告诉你!

怼赵益勤:(赵益勤:(这裙子)会不会有点显胖?) 不会。你本来就胖。……胖点显慈祥。

【章雪】梨涡浅笑


相传人转世轮回,要走过那条长满了艳丽如血彼岸花的黄泉路,踏上路尽头忘川河上的奈何桥。桥上有个叫孟婆的女人守候在那里,给每个经过的人递上一碗孟婆汤。喝过孟婆汤的人便会忘却此生全部的羁绊,了无牵挂地进入六道轮回。可有人不愿意忘记前世情缘,不肯喝下孟婆汤,于是孟婆便在这些人身上做了记号,有的在脸上留下梨涡。于是他们带着记号在今生寻找前世的记忆,寻找前世在他们生命中刻骨铭心的那个人……

 

她听她的丫鬟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个故事,波光潋滟的深黑眼眸亮了起来,雪白莹玉的脸蛋上忍不住漾开笑意,嘴角随即浮起两个小小的漂亮的梨涡,说不出的甜美可喜:“小丫头,你讲这个是打趣本姑娘我吗?”

 

丫鬟知道她家姑娘爽直的好脾气,看着自家姑娘颊边的梨涡,开起了玩笑:“我哪儿敢打趣姑娘啊,只是听府中老人家胡诌再转头说来供姑娘一乐罢了!不过,瞧姑娘这梨涡,说不定上辈子也是有的呢?”闺房里一片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其中她银铃般的笑声分外清脆悦耳。

 

等侍女们散去,她半倚在枕上回味这个故事,不知为何心弦一直颤动,模模糊糊的思絮向她袭来,记忆的零星碎片一闪即逝。她透过半开的窗扇看向屋外,只见庭院中一片潮湿,淅沥之声不绝,不知不觉外面下起雨来。

 

在隐约中,她仿佛觉得她伏靠一个人的坚实的膝上,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乌黑的长发,他们俩一起静静听着挑檐点漏,雨打芭蕉的声响,一滴滴一声声。她的心里充满平安喜乐,觉得就这么静静地与那人相伴直到地老天荒也是好的。只是那个人如今在哪里呢?她听着那一声声雨滴声,神思飞远,朦朦胧胧地沉入梦乡。

 

梦中乱糟糟的,诸般场景纷至沓来,有廊下听雨,也有灯海喧闹,有屋外檐上积着的雪层簌簌坠落之声,也有房中火炉溅起火星噼啪作响之声,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搂住自己濡热的气息扑来拂颈,也有原野上兵马厮杀中呼啸寒风冷厉地割面,有一个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低低呼唤着她,也有一双冰冷僵硬的手任她怎么紧握也不复温暖,这一切尤如电光火石,飞鸿泥爪,断断续续,难以捕捉。

 

其中浮现得最多的是一双亮如星辰的凤眼,还有脸上温柔的笑涡。她试图向这双眼睛向近,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惶恐又是忐忑,四周却生起了雾气,那张脸,那双眼睛在雾气中她怎么努力也再看不清楚。忽然听得了一道小曲,似远似近,渐渐越来越响。然后一阵阵诱人的香气袭来,她不由顺得向着这曲调这香气而去。然后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骤然身处刺目的光亮中,周遭一切无形消退。

 

她从梦中醒来。“姑娘,你醒了!该吃早饭了。”丫鬟前来伺候她洗漱。食物的香气也随之飘来,她却没有什么胃口。府外高墙外传来歌声,不知是谁在唱:“……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那声音中蕴着缠绵情意,令她怔怔地听得痴了。

 

这一日正逢节会,她饭后无事,带着丫鬟来到大街上。四周人群熙熙攘攘,肩摩踵接。大街上南北什货纷陈,贩子叫卖声此起彼落,她们也挤在喧哗的人群中,共同感受人世热闹升平景象。丫鬟在属意的花粉摊子流连忘返,把自家姑娘也抛诸了脑外。而她向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随意在附近打量。

 

“诸位诸位,快来瞧瞧这儿的好东西哟!”对面那个古董贩子卖力地吆喝着:“字画皆真迹,古玩都真品!机会实在难得,各位走一走,瞧一瞧哟!走过路过,绝对不要错过!”

 

她踱向那古董摊子,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对物什吸引住了。那是一对长长的乌黑剑鞘的宝剑,几乎一模一样,剑柄如竹节,雕饰闪出深邃的光芒。她不由上前拿起其中一把剑,却听到有人道:“这对剑怎么卖?”

 

这是一个清朗柔和的声音,这个陌生却仿佛熟悉的声音却重重地拨动了她的心弦。她抬起头来,在人群中看到了一袭白衣的青年,俊雅高华,风姿过人,他手中拿起的是另一把剑,一双明亮深黑的凤眼含着笑意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人群如织的周遭景象仿佛在一刻虚化,时空中只余他们二人,只余相对伫立的二人,她怔怔地瞧着这张脸,这双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

 

小贩的声音把她从茫然状态中惊醒了过来,小贩巴结地道:“公子好眼力,这对剑据传是前朝王府一对夫妇的爱物呢,他们以剑定情,鸳盟共结。而且这对剑还是精心打造的,可以削铁如泥呢!看公子这么喜欢,我就便宜一点卖给公子……”

 

“慢着!”她这才搞清楚状况,手中握着那把剑不放,“这剑是我先拿在手中的,为什么要卖给他?”她咬着唇,气鼓鼓地盯着面前欲夺人所爱的那个人。

 

小贩呵呵笑了起来,口中道:“瞧姑娘这股英气,红妆不让须眉!瞧上这双剑眼力也是不俗!不过这双剑吗,我看两位几乎是同时拿的……要不,谁出价高谁先得?”

 

白衣青年笑了起来,笑得颊边现出了两个笑涡,让她一时有些恍惚,眼见他对小贩道:“你这招可真绝,这不让我俩相互抬价吗?”

 

他走向她,悄声道:“把剑放下可好?咱们借一步说话”。她像中了盅似的听话,放下手中的剑,随他走到一边,听他悄悄地道:“你别和我争,我把剑买下我们俩再谈!”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如此亲密,像是认识了她许久。她抬眼看着他明亮深黑的眼睛,像是整个神智被深深吸陷了进去。

 

她是点头了呢还是摇头了呢,反正之后她就怔怔地呆在了一旁,听他与小贩讨价还价,而她就在人群中静立着,有风拂过她的脸,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狂乱地跳动着,一股热烈的情绪在她胸口鼓荡着,这其中夹杂着慌乱、赧然、惊异与喜悦。

 

直到他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道:“走吧!”她这才回过神来,见他手拿着双剑,问:“你买到了?”他点头,然后把它们塞入她的手中,她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做什么?”

 

“送给你!”他说。她眨眼,“可这是你你花钱买的呀,我不要!”她忙不迭要把它们推向他。

 

他笑了,笑涡又出现在他颊边:“刚才还和我争,这回怎么不要了?要不,这对剑,你一把,我一把,好吗?”他取走了其中一把剑,掉头走开了,留下一脸的瞠目结舌的她。

 

“喂喂,你等等!你是谁啊,我不能接受陌生人的赠予……”她顾不得太多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唤着。

 

他回头:“我啊,姓萧……你记得啊……”

 

她有些羞恼,“我记不得!你这人怎么回事!”他笑了,:“……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他低低哼唱了起来,明亮的眼睛蕴含了说不出的情意:“别生气了,你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露出的梨涡才是好看!”

 

她呆住了,咬着自己的唇看他扬长而去。那个梦中一双亮如星辰的凤眼,还有脸上温柔的笑涡与那个人重叠了。雾中的脸清晰了起来,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诉说着前世的故事,有这么一瞬间,她仿佛真的记起了什么。

 

丫鬟来找她时,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她一跳。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如此清晰的梦:她梦到在屋外大风吹动檐上积着的雪层簌簌坠落,屋内火炉溅起的火星噼啪作响,在温暖的室内,剑架上搁着一对乌黑剑鞘的宝剑,这对剑一模一样。她梦见她在向一个人撒娇,拧他的臂,而他呼疼:“我有伤,我有伤……”她又气又笑,却又忍不住关切地问:“没什么吧?”她梦到他让着她,让她如骄傲的公主般先行,梦到他俩轻声细语地聊天,她嗔怪地向他道:“……你还想要其他什么女人?”与他在榻上打闹了起来,她的唇边禁不住笑得露出了小小梨涡,而他架住她打来的手臂,也笑得露出了颊边的笑涡。

 

她梦见自己被他扑倒在榻上,被压得胸口一紧,她哎哟了一声,可唇舌亦被堵住。他开始撕扯她的腰带,可偏偏笨手笨脚,扯不开来,情急之下使上了蛮力。她嘤嘤地委屈道,“腰都快被你勒断啦!”他笑了,在她的颊边给了无限温柔的亲吻,并用微微生出的胡茬厮磨着她小小的梨涡不肯放,悄悄在她耳边道:“小雪,我会轻点的……”

 

“小雪!”她的心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从梦中醒来,光洁的肌肤下血管突突,肆意激烈的放纵仿佛还未平息。她一下被梦中的情景羞住了,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春梦!怎么会想像有人这么呼唤着她。少女的矜持让她面红过耳,可梦中的情景如此清晰,仿佛真切地发生过一样。

 

“姑娘!姑娘!” 丫鬟的张皇进入让她有种被闯破什么的羞恼:“什么事情这么慌乱?”“姑娘,姑娘,有人向你提亲来了!”她腾地坐起,“什么?”近年来,上府提亲的几乎踏破了门槛,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倔强的她非要父母听从她的意思。而她的意思,却是潜意识的等待,等待什么,她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

 

“姑娘,听说这萧家公子与咱们还是门当户对的,不过送来的提亲物品中有一把剑就可真奇怪了……”

 

“什么,你说什么?”她仿佛如梦初醒,“他姓萧,有一把剑?……”

 

“是啊……”

 

“姑娘,姑娘,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她把丫鬟的呼声远远抛在后头,奔跑中她的心头激荡着一股激烈的情绪,堵住她的咽喉,让她直想要流下晶莹的泪来,而她却含着泪笑了,唇角露出了深深的甜甜的梨涡。

 

……

 

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在龙凤宝烛摇曳的烛光下,她看着他伸手,为她拔卸满头金钗玉钿,乌黑的长发顿时流泻下来。他俩相视痴痴而笑,她的唇边禁不住笑得露出了小小梨涡,而他也笑得露出了颊边的笑涡。

 

“为什么是我?”她伏靠在他坚实的膝上,感觉他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乌黑的长发,听他用清朗柔和的声音道:“我觉得我前世就与你在一起了,而今生我一直在找你,我要把前生欠你的,都偿还给你……”

 

她笑了,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室内剑架上搁着一对乌黑剑鞘的宝剑,这场景和梦中一模一样。幸福的感觉在她的心中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她温柔地回应道:“那你一定要好好偿还我啊,这一生下一世,世世轮回,我们永远做夫妻!”

 

“好!”他低下头来,在她浅笑的梨涡上印下一个甜蜜的吻。

《你迟到的许多年》
1、铁道兵嘛,咱们打得就是这种仗!我只要你们四个字一一人到山开!
2、五星红旗飘扬在哪里,咱们军人,就应该站在哪里。
3、天高我敢攀,地厚我敢钻。汗水溶化千层岩,风枪打通万重山!
4、你在等他,我和我的卡车在等你。
5、你为我付出的这一切,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的!
6、你给我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7、记得你对我说过,寒门难出贵子。对不起我很骄傲地告诉你,我沐建峰还有我的小伙伴们,赶上了一个寒门出贵子的黄金时代。
8、华耀,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梦想,在物欲横流中,带着一颗匠人之心在做事,这就是我们的追求,希望你懂我!

【旌章】 悠悠我思

     萧元时见到久违的长林王,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欢欣,一把握住萧平旌的手,“平旌哥哥”昔时的称呼在舌尖打了旋终是吞了下去,最终变成正规的“长林王……”然而身体前倾的动作依旧不自觉带出幼时的几分热切。

    这是深秋,下起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绵绵细雨,将大梁金陵的宫殿楼阁都笼罩在斜斜密密的雨幕里。游历在外多年的长林王萧平旌终于回归金陵入宫探望梁帝,与萧元时坐在内殿,靠园的一面竹帘被卷了起来,可以看到园内的雨景。

    萧元时握住萧平旌的手:“王兄,你在外游历了那么久,你回来吧,回来指教朕……“有细密的雨点随风飘落了进来,落在萧平旌绣着暗纹洁白的衣裳上,留下不易察觉的淡淡斑驳,尤如渗入了沉沉的土地当中,无声无息。

    萧平旌感受到有冰凉的水气顺着领子滑入了脖子,那冷冷的感觉让他微微颤栗了一下,他把眼光从注视外面的雨丝移到了萧元时身上,轻轻地道:“辱承陛下错爱,臣惶恐无地,只是臣生性散漫,闲云野鹤般游历惯了,实实不堪再为陛下出力,请陛下恕罪……”,他的语气是萧元时觉得陌生的恭敬谨慎。

    萧元时脸色暗沉下来,他看着面前的萧平旌,近于中年的他一身素净衣裳,看上去仍旧纤瘦精练,鬓边的银丝微霜尚未蔓延,眼角的鱼尾纹也不是很明显,唇畔的微笑是淡淡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飞扬跳脱的少年,他的手是冰凉的,乌黑瞳孔里闪动青色光芒,眼睛里带着一丝挥不去的落寞。

    萧元时忽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把目光转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雨从沉积的灰云中不停地坠下。

    ……

    东青来到了长林王府,望着熟悉的大门,朱漆已经斑驳脱落,紧闭的大门上方空无匾额。

     他通报后过了片刻门才打开,东青走进去,萧平旌果然仍是只收拾了先世子东院出来。萧平旌端坐在东院房内熟悉的几案前,案边燃着小炉,炉上翻滚茶汤。他的双手捧着一杯茶水,低头看着热气从茶杯上方漂浮萦绕,他的面容模糊在满室流溢的融融暖意的空气中。,

    东青一时间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逝去已久的人,那个他心心念念从未忘记,在他心中是唯一主将的人,先长林世子萧平章。在刹那的恍神之后他稳下情绪,张口叫:“长林王……”

   萧平旌抬头,面上露出的略带调皮的微笑让东青确定这是当年的金陵二公子:“什么时候东青大哥也这么客气了,还是叫我平旌吧。”他示意东青在对面坐下,为东青倒了一杯茶。

    东青也笑了,“平旌”,他重新唤过,往昔的岁月仿佛回来了。他沉吟了一下,问“你去见过陛下了?”

   “嗯,见过了”。萧平旌的嗓音平和沉静。

   “你怎么想的?”

     萧平旌的目光越过了东青的头顶,越过了长林府重重叠叠的屋宇,看向仍飞着细雨的阴沉天际:“当年金陵平叛后平旌的心意就早已经决定,江湖才是我的归宿,绝不再更改。”

    不等东青说些什么,他径直说道:“我还重回金陵,只是回望一下旧日的时光而已。”

    曾经那么幸福,那么美满。就算是萧平旌过上了他曾向往的自在逍遥的江湖生活,与爱人策马风流,与友人把酒言欢,可萧平旌的心中仍是缺失了一个深深的黑洞,永远填不满,放不下,意不平。回到这充满他气息的旧府,回到他的埋骨之地,重温旧日时光,哀悼如水不可断绝。

    萧平旌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笑道:“东青大哥,你知道我小时候抓周的事情吗?”

   “略有耳闻。”

   “当年在弓矢纸笔那一堆物什中,我什么都没抓,反而抓住了大哥的衣襟不放……”萧平旌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有趣?”东青咧了咧嘴,有点笑不出来。

    “如果这一生,都能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不放,那该有多好……”萧平旌的声音微不可闻。可东青仍是听到了,可他什么也回答不了,唯能回应的的只有从胸腔中发出的深深叹息。

     东青走后,萧平旌仍坐在小桌旁沉思,记忆尤如雨丝般绵绵不绝,透过仍然开启的门窗飘了进来。他从抓周时就抓紧的人,陪伴他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口水染沾过大哥逗弄他的手指,他的脸颊承受过大哥挲摸他的掌心,他的手拉扯过大哥的衣襟搂抱过大哥的颈项,他的身蜷窝过大哥温暖的怀中俯趴过大哥厚实的肩背。萧平旌的手指抚过面前的小桌,在这个桌子前他喝过大哥递来的茶水,吃过大哥递来的橘子。那甘冽的茶香,酸酸甜甜的味道,如此地记忆分明。

     而他记得更加鲜明的,是他得知大哥即将要成亲的五味杂陈。起初为大哥欢喜雀跃的少年慢慢才回过味了:大哥马上就有自己小家了,大哥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大哥把自己抛下了……大哥寻找到躲起来的自己,百般询问,自己才吐露了心思。大哥笑了:“傻平旌,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呀,在我心里重要的人!”

     他趁机向大哥提出一个要求,在大哥成亲之前,再与大哥同榻相眠一回。他是大孩子了,早已经过了窝在大哥怀里的年纪,可是这个晚上,他却只想撒娇只想任性一次。大哥同意了,亲手为他去除腰封,轻柔地解开他的发束。他俩并排躺在那里,轻声叙说小时候的件件桩桩,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后来,他抓着大哥的衣襟沉沉入眠,安睡脸庞一派喜悦。

    萧平旌还能感受到大哥那时传来的体温,如汤汤温泉之水,让人沉溺其中,他就是在温泉水中不愿起身的孩子,贪恋这时这刻的温暖。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有雨珠扑面溅了进来,冷冷的感觉让他激灵地颤栗了一下。萧平旌讨厌冰冷的感觉,这冰冷的感觉让他想起他一步一步迎着北境的割面的烈风走入营帐,跪着掀开白布,紧紧抱住一具冰冷的身躯,不复旧日的温暖,陌生而决绝。

    萧平旌抬起头来,随着不停歇的雨水,窗外黑透了。那浓墨重彩的黑暗,让他想起那锥心刺骨,痛不欲生的日日夜夜。大哥被装入黑漆庞大的棺柩,送灵的车队缓缓回归金陵。在萧平旌的眼中,天地都是黑色的,太阳是黑色的,月亮是黑色的,北境的风是黑色的,淋透身体的雨是黑色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地席卷着送灵的长长的车队。

    萧平旌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有好几次,他觉得他是坐在世子东院里,看着大哥坐在小桌的另一端,披着带着雪白的毛领的大氅,静静地看书。而他不停地抛掷着手中的橘子,想吸引大哥的注意力。可大哥凝神贯注地看书,总是不理他,于是他生了气,把橘子扔向半空,他故意不接,橘子咕噜噜滚到大哥脚边,大哥的目光从书本移开,看到橘子,于是抬起深黑的凤眼看他:“平旌?”他笑了,想凑上去对大哥说话,可是他的咽喉却好像被什么扼住了,他再怎么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拼命挣扎,拼命呼唤……睁开眼,车队里黑漆庞大的棺柩带着巨大的阴暗静默着,早已哭干了流尽了的泪水忽然涌上了红肿不堪的眼睛,在面庞上汹涌奔流,好似永远也流不尽。

     萧平旌随着车队走啊走,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直到走到金陵城外,迎面而来了乌压压一片迎灵的人群,萧平旌浑身一震,仿佛这才从一个长长的大梦中苏醒了过来,冬日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双袖,他麻布的衣袂随着飘荡天地间的铭幡素缟一起,阵阵毕剥毕剥地作响,大片大片的乌云自北压来,暗了这金陵的天与地。

    至于后来如何设灵、入葬、立碑、守七,萧平旌已经记不得任何细节了,仿佛他的记忆在这儿就已经戛然而止,拒绝接受他不要接受的东西。

     二十一岁的之前的萧平旌还在金陵城和琅琊山上肆意飞扬跳脱,从未预想到他的青春与快乐会终止在二十一岁,终结在一次痛不欲生的永诀。

    二十一岁的之前的萧平旌实在是太快乐,长林王府的欢声笑语如同一个太过完美的梦,让多年后重返金陵的长林王坐在小桌前眼含泪水,觉得却原来,却原来,是如此虚幻的大梦一场。

     萧平旌立起身来,走到门前,任冰冷的细雨落在面颊,让他打了冷战,那冷意彻骨透心,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悲恸与绝望袭卷而来。那个他曾紧紧抓住衣襟那个他曾拥抱着入眠的人,早已入了卫山的长林陵墓,不复微笑与体温。而这雨是一捧千年流淌不干的泪,无穷,无尽。

   “大哥,我想你了。”萧平旌在雨中轻轻地说。

【驷仪】 萚兮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枯叶啊枯叶,秋风是这样吹动着你啊。
    弟兄们呀,唱起歌吧,我来与你应和!
    枯叶啊枯叶,秋风吹你飘荡荡向四方。
    弟兄们呀,唱起歌吧,我来为你伴唱!

      诺大的宫殿阴沉幽暗,卧在榻上的嬴驷刚刚从无边昏暗的世界醒来,无力地翕动嘴唇让内侍打开窗户,秋寒料峭,一股风萧萧瑟瑟地吹将进来,庭院的树飘坠了一地落叶。

      嬴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眯着眼看了看那飘坠的枯叶,把身子缩了缩,灰白蓬乱的头发飘在脸颊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他看到秋天的风吹叶落,内心总是生起一种莫名的忧郁伤感,他不由用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吟唱起这首《萚兮》,“萚兮萚兮,风其吹女。”枯叶啊枯叶,秋风是这样吹动着你啊。“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弟兄们呀,唱起歌吧,我来与你应和!

      嬴驷想他是害怕了,与那作这首诗的人一样,目睹着风吹落叶,不由自主地吟唱起古朴动人的诗歌,吟唱出人生最深的情结无奈的忧伤:岁月流逝不再,繁华光景倏忽便已憔悴,那是对于生命的流失、岁月易逝的留恋,也是在无边的孤独寂寞之中,对于亲友与知音的殷殷渴望。

     疾病消磨了一代雄主的意气,嬴驷想自己怎么会如此脆弱了呢?自己明明知道,就如秋天的树叶必然坠落一样,生命的流逝根本就是无可奈何的,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种生命临结前的寂寞和伤感,需要呼唤与应答,是的,他在思念一个人,盼望那人的应答。

      嬴驷俯身大咳了一阵,口中满是血腥味。内侍们大惊,有人欲上前关窗阻止冷风入室,被他摇头阻止了。他无力地挥退了内侍,靠在枕上闭了双眼,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从枕下颤抖着摸索着什么,拿在手中,他眼前的影像糊成块块跳跃的色斑,好不容易才聚拢视线,这是一张鲜红的枫叶,美丽的颜色像欲滴的血。

     嬴驷瞧着这叶子,枯槁的面容上扯出一个吃力的笑意,他的相国张仪在使燕之行的间隙,派人送来书简报告进程,在书简之中,夹着这张红叶。嬴驷苍白修长的手指抚摸红叶的丝丝脉络,也摸到了有人在树叶上刻了一个字。嬴驷笑意更深了,他的相国这是在仿效吗?

      在嬴驷的记忆中,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在无数身着硬甲、手持长戟的武士的众星捧月簇拥下,行使在苍茫无垠的北河平原上。他端坐马车当中,目光透过车厢的帘幕向远方眺望。但见远处的黄河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银光,平缓地流淌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黄河岸边的高处,长满了参天的树木,树叶大多闪现金灿灿的光泽。林间野物似被这浩大的车马声所惊扰,有几只从林间好奇地探头探脑观望。

      这是嬴驷称王更元后五年,秦国的实力在他手上更加壮大。他也深知,为了进一步增强秦国实力,为东出做好准备,他需要与西方那些戎狄之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让他们成为秦国属国和子民,成为秦国统一天下的坚强后盾。于是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进行了首次西北巡游,向西方戎狄表示秦国的善意与结盟的愿望。

      北河之游一切顺利,他受到了戎狄之国的热情欢迎,也取得了预想当中与各民族友好交往建立良好关系的目的。只是万事俱好,唯一不足,他的相国张仪几年前与他谋划,到魏国为相去了,此次游北河,斯人不在身边,总有些隐隐的遗憾。

      于是他亲手写了一封书简送给张仪,里面附有一首诗:“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秋风习习,拂动衣襟,送来凉意。秋叶金黄,草虫喓喓,闻着这那声声虫鸣的撩拨,我对远处的看不到的你啊,思念一阵比一阵来得更浓。假如此时,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又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书简之中,夹着一张嬴驷在黄河岸边拾起的一片金黄的落叶。在叶上,他刻了一个字。他看着书简被使者带向远方,脸上露出笑意。这一年,他三十七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与他的相国都在从事着雄心勃勃的事业,无论是张仪为魏相,还是他游北河,他们都在携手并进,心有默契地为秦国做着开天辟地前无古人的万世千秋功业,进取着,热血着……

     嬴驷记忆回笼,就如他游北河之行中送书简夹树叶给张仪一样,张仪也在使燕之行中回赠了他这一片红叶。他又记起他和张仪曾在闲聊时有意无意间谈起来落叶知秋,谈起楚国的那位屈原,那位诗人,曾望着湖面上的落叶,悠扬地唱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楚辞。原来无论是秦人还是楚人,无论是爱人还是敌人,他们都明白光阴无法挽留,只能一年年目送它远去。

      嬴驷卧在病榻之上,握着这片红叶,他感觉得自己时而身在火窖,时而身处冰窟,酷热与冰冷交织,汗水一粒粒沁出青白的额头,生命如秋叶飘零在悄然流逝。他又咳了起来,有鲜红的点滴,从唇角滴下,一滴滴在叶上,同样地妖异地艳丽。

     他曾经是秦国这棵树上翠绿茂盛的树叶,为秦国之株壮大殚精竭虑,而叶子总有飘零之时,而待到了一定的时日,新的叶子就会生长出来。在晕眩中,嬴荡、嬴稷的面容在浮现,他们都有秦人的面孔,高高的额头,长长的眼睛,坚毅勇武的气质,他们是秦国的新叶,秦国的未来,岁月流逝,人生代代。

     他又想起了他的相国,张仪从入秦以来,君臣二人相携相伴,吵吵闹闹,插诨打科,一起指点江山,一起为秦国北扫义渠、西定巴蜀、南下商於、东出函谷。他们也从蓬勃的青年到了沉稳的壮年,他们相处了十几年。十几年间,他们共同担当风风雨雨,用连横之策多次大破列国合纵,在波谲云诡的乱世中拼杀出了一条强秦之路,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我走后,你应该怎么办呢,张仪?张仪,我想你了!

       嬴驷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有风声从开着的门户吹入室内,风中仿佛传来回归咸阳的出使轺车在急匆匆返还的路上辗压黄土的声音,仿佛也传来他的大相国,张仪迎着满面而来的寒风,迎着满城那如同秋叶飘舞的满城缟素,在吟唱应和的声音: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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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载:惠文王五年,王游至北河(戎人之地,位于黄河之北)。

[旌章] 又是一年桂花香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下过,人间换作凉风。阵阵清风微微拂面,洗净了的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香味。

斜卧在榻上的萧平旌透过窗棂望着院里那几株已有些岁月的桂花树,只见椭圆形的叶脉里簇生着许多小米粒似的黄花,浓郁的芳香便来自这里。萧平旌深吸了一口气,让花香由鼻而入,直沁心脾。

萧平旌轻咳了几声,从榻上起得身来。他这次中秋时节回归金陵来探望故人,歇息于久闭的长林府。这盘恒了数日,长林府中仿佛才沾得些人的生气,而他却得了伤风,头隐隐作疼。

卧在榻上筋骨更是不适,萧平旌决定起来活动。他在空荡荡的旧府里随意走动,四处翻检。无意间在书架与墙角的缝隙,他发现一轴遗漏的画卷。抽了出来,掸拂灰尘,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面,萧平旌怔住了,手指微颤。

院中一片静谧,间或可以听见桂花坠落窸窸窣窣的声息。萧平旌抬起头来,目光停在枝叶繁茂的桂树上。

凉风又送来香气,这熟悉的甜蜜的香气,总是会勾起埋藏于心灵深处的不老的记忆。幼时的他曾在这花香中与那人一起在树下欢快地嬉戏追逐。

幼时的萧平旌自是馋嘴的,被这香气勾起食欲,总想捋下一把嚼在嘴中。大哥萧平章稳重自持,但嗜食甜食的喜好在桂香中也无从隐藏。府中做桂花榚需要食材,于是两兄弟便趁机对桂树下手。

萧平旌性子急,攀住低枝,见到桂花密集处一爪子上去,便生生捋下一团来,小花从掌间撒落了大半不说,捏在手中的也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萧平章笑着呵斥他浪费。平旌看着大哥在花丛中细致地灵巧地摘花,含笑的黑眸和翘起的嘴唇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他不由一时性起,扶着树枝猛地摇了起来,于是桂花窸窸窣窣地纷纷落下,和着不断下坠的晶莹的凉凉的花露,沾了大哥和自己满头满身。"平旌!"在大哥的嗔怪声中,他哈哈大笑。

后来大哥灵机一动,叫他倒拿柄雨伞接住坠落的小花。两人轻轻地摇动树枝,不多时,伞底已积起一层花朵,这真是实用的好方法。

他边摇得边听大哥萧平章讲桂树的故事,讲吴刚的故事,也讲一个萧平章在北境听头发金黄的老奴,一个从遥远西方漂泊而来的人,讲述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大意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神祗得罪了小爱神,爱神往他心窝射了金箭,使他对一位美丽的少女心中燃烧了爱意,可爱神往少女心中射了铅箭,使她拒不接受神祇的爱。在年轻神祇的狂热追逐下,少女变成了桂树,神祇哀伤不已,取下桂枝纪念他不可得的爱人。

萧平旌听得叹息,小小心灵竟生起了莫名的怅惘,手中摇动桂树的动作也放轻放缓了。萧平章见了心下暗笑,没想到一向活泼跳脱的弟弟还会有多愁善感的时候,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唤他:"平旌!"

"啊",萧平旌抬头张嘴回应,半张的口中被萧平章塞了满满一嘴桂花,嚼在嘴里却不是闻上去那般甜蜜,略略有些涩,苦了脸含含糊糊问道:“大哥,你干什么?"

萧平章笑:"桂花种类很多……这是杜桂,书上讲食之有去伤风止头痛的疗效……你可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可大哥我更想吃香甜软糯的桂花榚,喝金黄醇香的桂花酒……"

“你年纪还小,喝什么酒!"

“大哥,我们酿桂花酒吧。等我长大了,我陪你喝酒……"

“你呀,说什么陪我,是你自己馋了吧……哈哈哈"

那温柔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这院中,美好的记忆就如这弥漫的桂花香气一般,令人沉醉不愿醒来。

往昔的记忆回笼,萧平旌垂下眼眸,他放下画卷,缓缓走出,来到院中桂树下。轻轻摇动树枝,碎小的金黄的花儿纷纷落下,沾了他的头脸,晶莹的花露滴在他仰起的脸上,尤如颗颗凉凉的泪珠滑下。

他伸出接住一捧桂花,放在嘴中细细咀嚼,苦涩的滋味在口腔舌齿间中泛滥了开来,好似浸入了心底,“这是杜桂,书上讲食之有去伤风止头痛的疗效……“是么,为什么我记得你的说过的话,为什么我食了杜桂,头更疼得厉害,心也痛得厉害,眼睛也模糊了?

萧平旌微微叹息,环顾了那几株桂树,循着旧时的记忆,找来锄头从一株桂树下挖出一个沾满泥土的酒坛。到底,温和的大哥还是宠溺纵容了一个想酿桂花酒的小孩。

萧平旌提着酒坛,在书桌前坐下,拍去酒坛上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芳香甘冽沁入舌齿,他边喝边抚着桌上展开的画卷,画上俊美的青年有着温柔缱绻的眉眼神情,活灵活现,决不是北境白单下紧紧闭上的眼睛,冰雕素玉的面容。

萧平旌轻颤的手指一寸寸抚着画上青年的面容,温凉的唇角微微翘起弧度,“大哥,大哥!"画中的青年永不会老去了。

风中送来桂花香气,似那个传说中神祗追逐的爱人的气息,萦绕在萧平旌的周遭,将他紧紧围困,原来爱与离别,总是相伴相随。

仰头又喝了一口桂花酒,又是一年桂花香。忽然记起了有人写过的一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